红|袖|言|情|小|说话说小秀琳拜师已毕，紫阳明日便欲回山，肖府赶紧安排送行宴席，自然又是一番笙歌曼舞，美酒琼肴。因小秀琳从小娇生惯养，未曾远行过，此去千里之外，肖府自然是不舍和惦念，大包小裹带了不下一车。紫阳说不必，秀琳此去学艺，衣食自不在话下，兴师动重，于孩子修行不利，就是这一路上马匹都不要给他准备，此正所谓劳其筋骨。员外一听，觉得有理，只好依了。第二天，大家送出乐安镇十里之外，眼见着秀林背着个小包袱，跟在紫阳的梅花鹿后面，一步一步的去了。一想到此去千里之遥，员外夫妇不禁泪下，一直目送二人到大路尽头，始转后肖府，一切按下不表。

    且说那日肖秀庭师徒害死金刀侠之后，又放了把火，偷偷转回了赉水浦月山庄。也是那林江碧命不该绝，于火中竟被一个人救了出来。此人年约四十，姓王名阿大，是个惯偷，时常做些个爬墙钻洞空来重去的无本买卖。这天凌晨，他本是来郭家庄准备顺手牵些个什么，不期遇到一场恶战，吓得赶紧躲进树丛之中，哪里还敢出来。直到林江碧师徒遇害，秦忠两个去远之后，方才自藏身处出来，看见火起，窜进屋去，将林白二人抗出来放在院中。伸手一探，白寿彦早已气绝，再摸林江碧的胸口，仍有脉勃，于是，也不救火，恐那害人的肖秀庭两人再转回来，背起林江碧就走。王阿大住在与此相邻的集贤庄，他一路大汗，把林江碧背回了家，此时天已大亮。阿大唤醒老婆，说清了来龙去脉，央她去庄里请了个郎中，将林江碧的伤医了一番。又偷偷跑回郭家庄探听了一回消息，听人说白寿彦已被村人葬在了村外的五里坡，便溜回了集贤庄。

    三日后，林江碧慢慢醒了过来，睁眼一瞧，竟是个陌生的地方，但觉肩头和胸口疼痛彻骨，马上想起了所发生的一切，心中蓦然怒火万丈，心如刀割。王阿大夫妇见他醒转过来，将早已准备好的鸡汤一勺勺的喂给他，又将救他的经过向他慢慢说了一遍。一听说师父遇害，林江碧痛不欲生，说什么也要现在去寻恩师的坟冢，刚撑起身，一阵眩晕，又跌回原处。阿大和老婆好一顿劝说，总算暂时止住了林江碧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月有余，江碧的伤好了五六分，行动有些自由了，他便急着要走。王阿大说你的家已经被毁，恩师已故，不如在此住下，给我当个帮手，也好容身度日。江碧说大仇在身，不敢苟活，救命之恩，容日后再报。阿大见他去意已决，只好给他打点行装，与他些盘缠，江碧就此上路。

    他首先来到五里坡，寻到恩师之墓。一见新立的墓碑和坟上未干的湿土，林江碧不禁肝肠寸断，失声痛哭。无端惹下塌天祸，连累恩师赴九泉，那份悔，那份恨，象刀剜着他的心。自己七岁丧母，九岁丧父，是恩师收留了他。他是在师父的武馆中长大的，名为师徒，实则亲如父子，往日恩情一幕幕在眼前涌现，林江碧直把钢牙咬碎，就于师父坟前指天发誓：

    “林江碧今生今世不报这血海深仇，则天不容我生，地不容我葬，死无全尸，永堕阿鼻地狱，十世不得轮回！”

    言罢叩头，起身径投大路而去。

    林江碧有个师兄，姓王，名长晋，江湖人称青铜狮子，是绿林中一位顶天立地的人物。他虽把金刀侠视为师父，却不曾和他学过手段。早些年，王长晋行走江湖，在平安府遇到一桩不平之事，平安府通判为霸占一个员外的一方风水宝地，串通知府，捏造个罪名，将那员外下在狱中，屈杀之后，对外谎说员外畏罪自杀，强夺了他的风水宝地。平安府的百姓无不暗暗啐骂。长晋听说后，按耐不住，寻到那通判家宅，一路杀去，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将通判一家个个杀死，放把火烧了宅子。正欲出城，却被官兵围住，他仗着全身的本事，独自一人，奋力拼杀，身中七处刀箭之伤，终于杀透重围，逃出城来。官兵穷追不舍，恰遇金刀侠护镖经过此地，金刀一挥，砍倒几个追兵，一匹快马驮起长晋就跑，官兵追赶不及，是金刀侠救了王长晋一命。王长晋便随白寿彦回到武馆，养好伤之后，因为两人年纪相差如父子一般，长晋就拜金刀侠为师，称他为义父。此后，王长晋便啸聚山林，在十分险要的婋山落草。书中交待，这王长晋手使一根熟铜棍，名日浑天棒，力大无穷，有万夫不挡之勇。因他在江湖中素重情义，仗义疏财，所以，结交甚广，在绿林之中名望如日中天。林江碧此次就是来投婋山的，一来给王长晋报丧，二来商议报仇大计。

    婋山距郭家庄有几百里之遥，江碧连走几日，不觉已到了婋山脚下。远远望去，那婋山云遮雾掩，甚是雄奇，确十是个藏龙卧虎之地。取路上山，见寨门据险而建，两面峭壁直插云际，真个有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之势。寨墙上牙旗招展，寨中高高竖起一跟旗竿，迎风挑起一面大旗，上书斗大一个威字，哗哗作响。江碧到寨门与守山门的喽罗通过姓名，说清来意，那喽罗赶紧报上山去。

    不多时，就听得一阵鼓乐之声，寨门洞开，自寨中涌出一支人马，分两厢站好，寨门里走出个铜浇铁铸般的汉子，一脸虬髯，披着长长的头发，外罩一件猩红大氅，面带喜悦，一路嚷着贤弟想煞我也，一路走了出来。此人就是金刀侠的义子青铜狮子王长晋。

    “兄弟，想煞为兄，想煞为兄了！”

    不待近前，王长晋便张着臂膀，大喊大嚷。一见到王长晋，林江碧有如见到了日思夜盼的亲人一般，眼含热泪，扑通一声，跪倒在当地，放声痛哭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请替师父报仇哇！”

    这一声嚎啕，将王长晋惊得魂飞魄散，又见林江碧腰间挂孝，情知不好。

    “贤弟，莫不是恩师已不在人世？”

    江碧哽咽着将师父遇害经过学说了一遍，讲到紧要处，直气得王长晋须发皆张，咬牙切齿。待江碧说完，长晋便欲倾全寨之兵，前去报仇雪恨，却被二寨主赛后翌何涛和三寨主钻云双踢雁范英华拦住。

    “江碧贤弟初到，总该上山歇息片刻，况报仇之事，不能不计议一番。”

    经两位寨主一劝再劝，王长晋只好暂时压下怒火，携着师弟回寨去了。

    聚义大厅坐定之后，长晋命人铺设灵堂，设了义父牌位，又亲自祭拜一番。之后，便与何涛范英华商议报仇之计。这何涛和范英华最是义气，兄长义父遇害，怎能坐视不管，当即决定，留何涛守寨，林江碧因伤未痊愈，也留在寨中。明日点齐寨中三分之二的兵力，去乐安报仇雪恨。

    说起王长晋和何涛及范英华的交情，这里自然要交待几句。

    自王长晋在婋山武威寨落草之后，做了许多的大卖买，官兵数次来围捕，都被王长晋杀回，远近官府不敢正视。江湖中一提起武威寨的名字，无人不暗竖拇指，连声称道。一日闲中无事，长晋乔装一回，去几十里外的湄州城里闲逛，不觉到了中午，找了家干净的酒店，捡僻静处坐了下来。小二切了二斤牛肉，一只熟鸡，一盘果子和一盘菜疏，摆到桌上，又新开一坛好酒，用大碗筛满三碗，安排长晋吃酒。刚吃两碗，从外面进来一位蓬头垢面满身泥土之人。此人年近五旬，獐头鼠目，进店之后，便在邻桌坐下，大呼酒保上菜上酒，之后，卸下腰里的宝剑，斜倚在桌前。俗话说观千器而识剑，操万曲而知音。王长晋是个行家，就在那人将剑鞘尖往地面一点之际，就听得铮然有声，邻桌的长晋一怔，忙低头一看，见那剑的剑鞘锈迹斑斑，鞘口用古铜镶成兽吞口，鞘身虽脏，却是上好的鲨鱼皮制成，那上面的图案，因锈渍没有看清。

    “朋友。可否借宝剑一观？”

    那人忙着吃酒，眼都没抬就递了过来。长晋接剑在手，慢慢将剑抽出剑匣。铮的一声，那剑初离匣口，立刻泛出如雪似月的寒光，耀人双眼。长晋将剑移到窗口又仔细端详一回，见那剑的剑身长而窄，剑身中间用梅花小篆刻着龙吟二字，轻轻一弹，铿镪悦耳，分明是一把切金断玉削铁如泥的宝刃。

    “好剑！”

    这时，远处隔了几桌的一位英俊后生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“韧似藤竹，骨若顽铁，光比新虹，气赛秋水，难得，难得！”

    长晋不禁也赞。说完，用剑在青瓷酒坛上轻轻一划，刷的一声，坛口开了个口子，酒象一道喷泉般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朋友，可否借宝剑一试？”

    王长晋来了兴致，踏步出门，甩开大氅，借店外空阔处，耍了一套三十六路攻心剑。但见他迅似疾风快似电，一招雄奇一招险。刚过千里惊涛式，又有雷霆万均连。先撑沉香劈山架，后接夜叉探海面。气吞三江连五岳，力憾四海九州山。这三十六路攻心剑刚一演毕，店中那后生拍案叫好。

    “好剑法，剑好武艺更好！”

    长晋收了势，拾起大氅，回到店中，对年轻人点一点头，轻轻抱拳，算是打过招呼。将剑还了原主，归本座喝酒。这时，邻桌剑的主人凑过来，问道：

    “这位师付，看来你是行家，不知我这剑值多少银子？”

    “万金难求。”

    “师付莫要取笑，哪有一柄剑就值万金的道理。兵器铺里最好的剑，也就三五十两银子，这剑又没镶珠嵌玉，镏金镀银，如何值那么许多？”

    原来这持剑之人虽有稀世兵刃，却是个门外之人，对此一窍不通。他本是个靠挖坟盗墓为生的小贼，昨晚偷掘开山里一处古墓，本想找些金银宝贝，不想朽棺之中除一具白骷髅抱着这把剑之外，再没有别的。他拿了这把锈剑，直说晦气，白忙了大半夜。

    “师付要是喜欢，我就将这剑卖与你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当真？”

    那人一听，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要多少银子？”

    “不讨价，五十两。”

    长晋一听，笑了一声说道：

    “我也不蒙你，看你不识货，就与你一百两如何？”

    那人一听，大喜过望，连连称谢。长晋忙去怀中取银子，摸了个见底，只取出六十余两。原来走时并没想买太多东西，因此所带不多，只好说道：

    “今日银子带的不多，不如你随我到武威寨去取。”

    见长晋再也拿不出银子，那人只好说道：

    “六十两就六十两吧，就算便宜壮士一回。我却没胆同你去到武威寨去取，怕是有命去无命回。”

    长晋刚要道谢，隔桌那年轻后生走过来说道：

    “既是这位客官拿不出太多银子，这剑就让与我吧。我与他二十两金子，足可抵百两纹银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将一锭金子丢在桌上。盗墓之人见钱眼开，伸手欲取，被长晋一把按住。

    “且慢，剑是这人卖与我的，你怎能夺人之美？”

    见长晋面带慍色，年轻人说道：

    “非是我夺人之美，明明是你银子不够。这宝剑若被他再拿回去，随他回家砍瓜切菜，岂不可惜？”

    这时，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也夹杂进来说道：

    “二位莫争，俗话说宝剑佩侠士，红粉赠佳人。不如你我三人较量一回，看看谁的本事配得上这宝刃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一听，面露不屑。

    “今天俺也借这宝剑，耍上一回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年轻人迈步出门，在店外空阔处站好。先拉个架，名为李靖托塔式，接着，身形一转，剑走游龙，舞了一套七十二路梅花剑。这套剑法又与王长晋的不同。但见那剑到处，有惊风暗啸，架张时有电光相杂。乱似繁星，疾如闪电。片片梨花落琼宇，丝丝霜气迫胆寒。这一招一招演来，确是杀机不露，妙到毫巅。刚一收势，王长晋和那三十多岁的汉子连声叫好。

    “看你舞剑，倒是个行家，不知能否赐教几招？”

    年轻后生一抱拳，说了个请字，那汉子又说道：

    “刀剑无眼，你我无仇无冤，不如比试拳脚，就请在座这位大哥当个见证。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对王长晋一抱拳，长晋欣然同意，闪到一旁。这二人就在当院整了整装束，交上了手。

    一交手，一旁的王长晋就已看出他二人的功夫了得，不是一般人物。年轻人的拳轻灵迅猛，处处紧逼，那汉子的拳舒展稳健，杀机暗藏，二人正是对手，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败。但见那：英雄恰与英雄逢，他如猛虎你如龙。拳出灵蛇一闪动，抬脚踢得泰山倾。惊风起处风云涌，招到妙时彩莲生。一个四两拨千斤，一个泰岳欲压顶。斗来斗去无解处，实力原来在伯仲。

    二人斗了五十余合，仍不见胜败。这时，年轻后生有意在王长晋面前卖弄本事，瞧准机会，凌空一纵，腾起一丈有余，使出了他的看家本事，也是他成名江湖的绝技，名叫钻云双踢雁，名为一招，其实这一招之中有三招相连相扣，第一招钻云踢雁，紧连着一招叫仙子凌波，最后一招叫落花无影。那汉子见他纵起，知道来攻，急忙闪身，躲过第一招，人未落地，第二招已到，眼看是躲不开了，只好将身一矮，用双臂将他两腿挡出，未及喘息，第三招落花无影又到，那汉子只见无数脚影在胸前晃动，犹如落花乱坠，叫声不好，一扬手，一道白光刺中了年轻后生头上的武生巾，与此同时，那年轻后生的两脚并不伤那汉子，只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，人已飘然落地。

    “好腿法！好镖法！”

    一旁的王长晋脱口而赞，此时那二人已跳出圈外，分别抱拳施礼：

    “你可是江湖中人称赛后翌的何涛？小弟范英华这厢有礼！”

    “正是在下。”

    “久仰大名，难怪能借这支镖败中取胜，佩服！”

    “哪里话来，若不是兄弟脚下留情，焉有何某的命在！”

    一席话说得三人哈哈大笑，王长晋就挽住二人手臂，一同回到酒店，唤店小二重新上菜，再开好酒，席间的话越说越投机，真个是英雄相惜，豪杰聚义，酒到千杯仍恨少，情于聚处最为多。半晌，三人都带了十分酒意，平素稳健的何涛来了兴致，唤店小二取来笔砚，就于店中粉壁之上题诗一首：

    山为证来海为凭

    但愿同死又同生。

    有朝一日若相背

    写到这里，正思量结尾，范英华抢过笔去，添了上去：

    变成狗屎扔粪坑。

    三人看罢，捧腹大笑。又吃了一回酒，大醉，一同回到婋山武威寨。从此三人结为兄弟。何涛本是军官出身，后来深感官场腐败，辞了官回家，又没有妻儿，正好来武威寨落草。范英华原在牛头岭落草，也聚了一二百喽罗，只是人马远不如婋山强大，便烧了山寨，与长晋合兵一处。

    这正是：英雄相惜结金兰，义气分明聚婋山。虽为异姓不同父，真情直比小桃园。

    欲知后事，请看下回。.hongxiu.